新華社特稿:致敬!英雄城市丹東
  2020-10-23 22:14:36

編者按

70年前,新華社派出100多位記者、編輯及工作人員赴朝。耳邊是隆隆的炮聲,頭頂是美軍偵察機,手中的筆仍在紙上沙沙作響。志愿軍戰歌歌詞是他們“發現” 的;羅盛教、邱少云、黃繼光等“英雄兒女”是他們“發掘”的;有記者甚至還臨危指揮了戰斗……他們為世人記錄報道了一段氣壯山河的英雄史詩,也讓世人知道了鴨綠江邊的英雄城市——安東(現丹東)。

正是從那時起,新華社與丹東結下了不解之緣。長期以來,新華社一直關注、記錄丹東人民對偉大抗美援朝精神的傳承、對遺址遺跡的保護,與丹東一道弘揚“英雄的城市,英雄的人民”紅色文化。

70年彈指一揮間,追思從未遠去。今天,新華社旗下《新華每日電訊》報,以兩個整版的篇幅,推出全方位、多角度、立體式的專題報道《致敬!英雄城市丹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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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可愛的人”從這里出發在這里凱旋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于力、李錚、包昱涵

△歸國的志愿軍列車駛過凱旋門。

歷經苦難、見證犧牲、奮起反抗,丹東這座英雄城市一路浴血而來,在一個個艱難的支點上留下堅實的腳印。大堡機場、三馬路、東門外村、凱旋門……細數那些抗美援朝時期留下的遺址遺跡,或許已不復當年模樣,但英雄的精神早已融入丹東的骨血,成就它永不褪去的鮮紅底色。

大堡機場:志愿軍的戰鷹從這里起飛

秋日長空,一碧如洗,萬里無云。站在大堡機場那條由六邊形石板鋪就的舊跑道上遠眺,眼底是山巒,耳畔是勁風,仿佛下一秒就能感受到志愿軍戰鷹起飛掀起的轟鳴氣浪。

70年前,中國人民志愿軍空軍的戰機就是從這里啟程,呼嘯著飛往中朝邊境線。70年后,這座位于鳳城市大堡鄉的中國人民志愿軍原空軍機場挺立依然。

大堡機場于1950年初始建,距中朝邊境42公里,是中國人民志愿軍空軍重要的前線基地,空軍第2師、第12師、第15師曾進駐這里,為志愿軍空軍立下赫赫戰功提供了堅強保障。抗美援朝戰爭結束后,大堡機場一直用于空軍飛行訓練,直至1987年12月停飛,由留守部隊管理。

在大堡機場內部,仍保留著不少抗美援朝期間使用過的場地與設施。現駐扎于此的中國陸軍航空兵某部副參謀長王國權向記者如數家珍:機場聯絡道兩側在土坡掩映下的凹槽空地,是當年用于停放飛機的“機窩”,若遇敵機轟炸,周圍的土坡可作遮擋隱蔽之用;紅磚的二層平頂小樓是當年的塔臺,地面人員就是站在塔臺的二樓樓頂上指揮戰機的起降;建在山坡頂端占據制高點的蘇式建筑則是機場的氣象臺,所有影響飛行的天氣數據都從這里觀測而來……時間飛逝,這些當年“叱咤”于大堡機場的設施同那碧空、遠山和疾風一起,見證并記錄著志愿軍空軍的英勇與無畏。

“咱的志愿軍空軍作戰,主要靠勇敢。”家住大堡機場旁邊的80歲大堡村村民張永志說,當時敵機經常襲擊大堡機場,“我們的飛行員沒子彈了就用飛機撞,那股子勁頭最讓敵人害怕。”

抗美援朝紀念館副館長張校瑛告訴記者,從大堡機場起飛參加空戰的眾多飛行員中,有一位年輕飛行員在大堡機場創造了驚世戰績。

1953年4月7日下午4時左右,已在朝鮮戰場上出動過175次,擊落飛機10余架的美國“雙料王牌”飛行員哈羅德·愛德華·費席爾被年僅19歲的韓德彩擊落,跳傘后成了俘虜。

當時,韓德彩在與美空軍F-86機群空戰后返航,正準備降落,突然耳機里傳來地面指揮員的命令:“快拉起來,后面有敵機!”韓德彩立即拉起機頭向四周搜索,發現美機正在攻擊前面的友機。為解友機之危,韓德彩不顧自己飛機的油量警告燈已經閃亮,加大油門,向敵機沖去。敵機慌忙逃走卻敵不過韓德彩緊追不放,當兩機距離逼近300米時,韓德彩按動炮鈕,一陣猛烈射擊,將這架美機擊落。而這架飛機的飛行員,正是費席爾。

在抗美援朝對敵空戰中,先后有116位飛行員犧牲,其中有23人長眠于大堡機場北側的“中國人民志愿軍空軍烈士陵園”,他們都是從大堡機場起飛參加空戰后壯烈犧牲的。

秋日暖陽下,陵園正中的“抗美援朝飛行員烈士紀念碑”巍然挺立,上面鐫刻著23位烈士的姓名。碑前,來人敬獻的菊花隨風輕擺,碑后,悠悠哀思籠罩著沒有姓名的23座烈士墓碑。

王國權為記者講了一個鞋幫的故事。原來,這23位烈士之中,曾有位老父親來到這里想見孩子最后一面。孩子的戰友們百般熱情地接待了老父親,稱要為他養老送終,稱部隊絕對不會虧待他。可老父親卻什么都不要,只是跪下來求著再看兒子一眼。萬般無奈之下,戰友們只能打開了那座小小的棺槨——里面空空蕩蕩,僅有一個炸爛的飛行靴鞋幫。

“飛行員一旦犧牲,大多很難找回尸身,所以這些烈士之墓都是衣冠冢,里面存放的可能僅僅是一枚沒炸爛的銅腰帶扣,或是從宿舍取來的一頂帽子、一件襯衣。”王國權說。

“他們的故事是最好的教科書!”大堡村村支書于發政介紹,近年來,經常有中小學組織學生前來烈士陵園緬懷英雄——他們生于長空,長于烈日;為國捐軀,英雄無名。

三馬路:安東人民的怒吼從這里發出

仲秋時節,丹東市振興區三馬路一帶道路兩側的銀杏葉,悄悄染上了金邊。這里是丹東的市中心,街道上車水馬龍,路兩側商戶林立,一派熱鬧繁華。

家住三馬路附近的95歲老人王景蘭說,70年前的安東(現丹東)三馬路也曾是這樣的一副盛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直到1951年的4月,美機越過中朝邊界,對三馬路一帶先后實施兩次轟炸。

在這次慘案中,99名安東市民被當場炸死,39人受重傷,196人受輕傷,1508間房屋被炸毀。至此,三馬路被夷為廢墟,血流成河,成了安東人民永難忘懷的血淚與傷痛。

“當時三馬路東段有個老戲園子,往常最是熱鬧,第一次轟炸時的炸彈就投在那里了。”據王景蘭說,當時爆炸結束后,老戲園子被炸飛了,它前面的馬路上被炸出了一個深深的大坑,“里面都炸出水了,還混著些血,通紅。”

當年的慘狀在老人心中留下了深深的陰影,也在安東每一位市民心中烙下了泣血的印記。轟炸發生后不久,義憤填膺的各行各業紛紛舉行集會,控訴暴行。當年5月,包含受難者家屬在內的代表團更是赴京控訴。在北京市勞動人民文化宮里,臺上是聲淚俱下的怒吼,臺下是陣陣口號的回應,更有全國廣大同胞從廣播中收聽實況轉播。一時間,安東人民的控訴掀起了全國人民抗美援朝的高漲愛國熱情,甚至出現了訂立愛國公約、捐獻飛機大炮的廣泛群眾運動。

然而,此后美軍仍不斷侵入安東上空,對城市進行轟炸和掃射。“有時候扔的是燃燒彈,大火燒起來黑煙滾滾,把太陽都遮住看不見了。”王景蘭說。

但安東人民從不認輸,這座英雄的城市用實際行動告訴世人,紅色是他們心中永遠留存的初心與本色。

光陰流轉,70年倏忽而過,自廢墟上重建的三馬路舊貌換新顏,又一次恢復了勃勃生機。

從曾經的熱鬧街巷到一片瓦礫的滿目瘡痍,再到如今的繁華商圈,三馬路一路走來實屬不易,丹東人民一路走來更屬不易。歷史無言,但幾經變換的風景之下,總有一股精神長存——敢于斗爭、敢于勝利。

振興區站前街道辦事處三街社區書記莊雪梅介紹,他們經常會邀請一些老黨員來社區講講當年三馬路抗美援朝時的相關事跡,既是為了銘記三馬路慘案中安東人民遭受的苦難,也為了傳承當年安東人民奮勇向前的英雄精神。

東門外村:反細菌戰的槍聲從這響起

從寬甸滿族自治縣寬甸鎮東門外村東濱河(原東漏河)二號橋的干道上下車,沿著一條塵土飛揚的小路走上幾分鐘,就會到達一處毫不起眼的小空場。這周圍有狂放生長的雜草、堆積成山的施工用料和不明用處的小平房,著實顯得有些“荒涼”。但據頭前領路的孫文軍老人說,這里便是當年指證美軍撒布細菌地遺址。

1952年1月,美軍在朝鮮戰場發動大規模細菌戰,妄圖造成疫區,削弱中、朝軍隊的防御力量。而寬甸地處中朝邊境,也成了美軍首當其沖的細菌撒布地點。

1952年3月,寬甸中學學生李思儉在上學路上途經一片苞米地時發現路邊有一土色很新的大坑,坑邊上盡是炸出來的苞米須根。正當李思儉疑惑時,他發現坑內的苞米根上爬著許多蒼蠅、蜘蛛,周圍散落著似石膏一般的白色粉末,坑內還有一個裂成兩半的炸彈殼。細心的李思儉立馬將情況報告給了老師。后經證實,李思儉在該處發現的為一枚白堊質細菌彈。

原來,早在幾日之前,當地的商販韓永斌便目擊到8架美機由西向東飛越寬甸縣城,其中一架投下一白色物體落入縣城東部,但搜尋未果。

這一次,縣政府再次組織人員前往事發地,當時在寬甸縣民政科任職的孫文軍便是這樣來到了這處細菌撒布地。“那會兒為了避免接觸傳染,我們都戴著紗布做的大厚口罩,鞋底也用布纏著,全副武裝。”

當日,由國內專家組成的調查團到達寬甸,經調查檢驗發現,該枚細菌彈撒布的黑蠅、狼蛛及羽毛上帶有革蘭氏陽性炭疽桿菌。至當年3月22日,寬甸縣14個區鎮普遍發現美機撒布的細菌毒蟲,155個村受到毒害,受害區域內出現人、畜感染毒菌患病或死亡現象。

退休前任寬甸縣黨史縣志辦公室助理研究員的張瑞發告訴記者,為消除美機撒布的毒菌危害,寬甸縣當時全縣出動捕捉毒蟲。“我當年還在上小學二年級,那會兒老師就領著我們到東門外抓蟲子。”張瑞發邊說邊從地上撿起兩根木棍做起演示,“我們那會兒每人拿著一雙木筷子,一頭用繩子綁住,制成一個簡易的鑷子,再配一個紙袋子,就去抓蟲子了。”張瑞發說,他抓到的主要是蒼蠅,“那些蒼蠅小而細長,頭黑,翅長,非常好辨認。”

1953年秋,李思儉以見證人的身份出席在北京召開的國際民主法律工作者協會調查團會議,以嚴正的事實揭露美軍發動的細菌戰爭。

經此一役,寬甸人民不僅沒有被細菌戰爭所嚇倒,還開展起了以除害滅病為中心的愛國衛生運動,并在1953年召開的全國第二屆衛生工作會議上,榮獲由毛澤東主席親筆題詞的錦旗一面。

時過境遷,當年的細菌撒布地遺址猶在,當年寬甸人民抵抗細菌戰的無畏精神亦在。

凱旋門:最可愛的英雄從這里歸來

鴨綠江上,碧水滔滔。“中朝友誼橋”靜臥其上,凝視著這不舍晝夜的奔騰。

1958年,就在如今懸掛著“中朝友誼橋”青銅匾額的橋頭處,曾架起一座象征勝利的“凱旋門”。丹東人民就是從這里,用最熱切的心情和最飽滿的狀態,迎接最可愛的人——中國人民志愿軍,歸國回家。

時任安東市人民委員會文化科副科長的程源泉曾描繪出凱旋門當年的輪廓:門體使用木結構建造,“凱旋門”三個大字在門的正上方,兩邊飾有精美圖案。門的立柱兩側畫有和平鴿,標語上寫著,“慶祝抗美援朝斗爭的偉大勝利!”“歡迎中國人民志愿軍光榮歸國!”

1958年3月16日,首列歸國志愿軍軍車從“中朝友誼橋”上駛入丹東。在橋頭和車站月臺上,丹東市民組成了千人歡迎隊伍翹首等待,直到那一聲高喊響起,“熱烈歡迎我們最可愛的人!”

一時之間,凱旋門下盡歡歌。作家老舍曾為此情此景賦詩——鴨綠江波涌,日照凱旋門。歡呼:歡迎!歡迎!歡迎我們最可愛的人!

王忠云老人是當年第二批撤軍回國的志愿軍。幾十年過去,他仍鮮明記得,當軍列轟隆隆駛過雄偉壯觀的凱旋門時,他忍不住振臂高呼:“祖國,您的英雄兒女回來了!”

“當時其實已經是夜里兩點多了,但火車站仍是燈火通明,鑼鼓喧天,歡迎的隊伍載歌載舞。”在王忠云的記憶里,他們乘坐的專列插滿了鮮花和彩旗,就像一條彩色的巨龍,從鴨綠江畔飛馳而入,開往祖國大地。“我們經過的每一座城市,不論白天夜晚,站站都有歡迎隊伍。每當那種時刻,都會讓人真正感受到,作為一名中國人民志愿軍的無上榮光。”

今年84歲的許衍珍的榮光則有所不同。當年,仍是小學生的許衍珍在老師的帶領下,也來到鴨綠江邊歡迎志愿軍歸國。“我們手上都揮舞著自己用紅紙做的小紅旗,在江橋邊上唱著歡迎的歌,我那會兒還是班里的小指揮呢。”許衍珍如今回憶起當年迎接志愿軍時的場景,依然笑容滿面。“就是特別高興,我們高興,志愿軍們也高興,一直向我們揮手。”

許衍珍當時不曾想到的是,她日后會與一位志愿軍戰士共結連理,相伴一生。“嫁給他是一件特別光榮的事!”

喜相逢、團圓飯、盡情跳、魚水情、惜握別……程源泉的女兒程華回憶父親和她說的場景,當年的歡迎活動前前后后持續了8個月,每一趟列車到站都要經過這5道歡迎程序。在兩百多個日日夜夜里,丹東人民不分晝夜地迎接,一切為了最可愛的人!

大江流日夜,慷慨歌未央。當滔滔江水裹挾著歲月奔涌而過,臨江而立的英雄城市在時間洗禮下愈發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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志愿軍雄赳赳跨過鴨綠江上多少橋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于力、高爽

△著名照片《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隊伍正在通過簡易浮橋——馬市浮橋。

△10月13日在丹東市拍攝的河口斷橋。

  

  你的腦海中,可能有這樣一幅畫面。

  鴨綠江面上白雪皚皚,巨龍般的志愿軍隊伍正徒步通過架設在冰凌上的簡易浮橋,夕陽將戰士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隊伍的前端已經步入朝鮮,后端還連接著祖國大地。

  照片中,戰士們背對著祖國,我們無法得見他們臉上的表情;畫面是定格靜止的,可勇士們身上一腔熱血護沃土、萬條鐵臂換乾坤的氣概,卻在肆意噴薄。

  照片的名字叫作《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由志愿軍第64軍政治部攝影組組長黎民拍攝,最初刊發于《解放軍畫報》1951年第4期扉頁。近70年間,它頻繁出現在報紙、雜志、電視上,成為謳歌抗美援朝的經典之作。

  照片上的浮橋就是抗美援朝期間著名的“馬市浮橋”,位于丹東振安區九連城鎮馬市村。

馬市有座浮橋不能忘

  “馬市這座浮橋不能忘,1951年1月下旬,我就是從馬市浮橋跨過鴨綠江的。”站在馬市浮橋遺址前,93歲的志愿軍老兵王萬經目光灼灼,夕陽在他的臉上映出一道金黃,他的眼里閃爍著光芒。

  “現在看不到有橋的影子了。”王萬經手指向江面,“那是因為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多數浮橋是以數以百計的木制帆船相連,然后在帆船上鋪上很厚的木板。志愿軍經常夜里過江,浮橋也多是傍晚搭建、次日凌晨拆除。”

  與很多志愿軍戰士不同,王萬經是乘車從馬市渡江的。時值隆冬,水位下降,志愿軍在封凍的冰面上鋪上土石、木板,車輛便得以通行。“除了是戰士過江的便道,浮橋還是為前線戰士運輸軍需物資的重要通道。當年,我所在的部隊駕駛著嘎斯汽車從浮橋通過進入朝鮮。”

  王萬經的手中,有一本剪報冊。多年來,他只要看見與抗美援朝相關的報道,就剪下來貼在本子上,在浮橋遺址前接受采訪時,老人手中一直捧著剪報冊。“當年一同出國作戰的戰友,很多沒能活著回來,我為了紀念他們。”

  如今,時過境遷,馬市浮橋的蹤影早已不見,但它卻被牢牢雕刻在如王萬經一樣的萬千志愿軍老兵的心間。

  如果將志愿軍過浮橋照片的鏡頭拉近,還能在浮橋橋頭捕捉到這樣一個畫面:在江與岸的連接處,在志愿軍隊伍的身旁,一支樂隊正在慷慨激昂地演奏。

  《解放軍進行曲》《騎兵進行曲》……軍樂聲聲送戰友,天地寒,不多言,前程漫漫,望君珍重。

  “畫面中負責指揮的年輕戰士就是我父親韓文昌,他當年只有21歲,”韓文昌二兒子韓雪松說,“演奏的目的,是歡送志愿軍戰士赴朝參戰。”

  “1950年冬天特別冷,部隊一般是傍晚過江。我父親回憶,為了讓長長的志愿軍隊伍都能聽到演奏,一場演出要進行好幾個小時。為了防止樂器被凍住,有的團員會解開棉衣護著。”韓文昌大兒子韓綠松說。

  “父親在送別部隊時,還見到了他的中學老師高樹凱。兩人相見時緊緊地抱在了一起,誰都說不出話來。父親說,見到自己的老師也投身志愿軍隊伍,他的心情非常復雜,有同仇敵愾的激奮、有送別的心酸,還有擔心。最后他只對老師說了一句話:早日凱旋。”三兒子韓東松說。

  報道發出后,記者將報紙和照片寄到了韓文昌家中。“我們將照片放大了一幅,現在還掛在我大哥家中,讓抗美援朝精神也在我們小家中傳承。”韓東松說。

  2017年韓文昌因病去世。生命后期,他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三個兒子為了讓老人開心,經常開車帶他到鴨綠江邊游玩。

  韓雪松回憶,游覽時父親的目光常常是茫然空洞的,可當車行駛到當年他指揮過樂隊的馬市浮橋時,他的情緒突然激動,雙手用力地揮舞著節拍。

  “那時他已經分不清我們哥仨是誰、叫不出我們的名字了,可他仍記得那段歲月。”韓東松說。

鴨綠江上“姊妹橋”

  在鴨綠江上,有兩座“姊妹橋”并肩橫在鴨綠江滔滔江水之上,一座是鴨綠江大橋,一座是斷橋。

  “斷橋是鴨綠江上第一座大橋,是一條公路橋,抗美援朝戰爭時期,該橋朝鮮一側被美空軍炸毀;鴨綠江大橋最開始是鐵路橋,后根據戰事變化,被改成公路鐵路兩用橋,也是幾經被炸后修復,和平時期擔負聯通中朝往來的重任。”85歲的抗美援朝精神研究會秘書長宋群基介紹說。

  “姊妹橋”曾承擔著志愿軍過江、軍用物資供應、后方支援前線的運輸任務。

  侵朝美軍很快意識到“姊妹橋”的重要作用,開始連續不斷地對兩座大橋進行偵察、掃射、轟炸:1950年11月8日上午,美軍派出近百架B—29型轟炸機飛入新義州和鴨綠江上空,投下了大量的炸彈,公路大橋遭到毀滅性的破壞,朝方第8孔橋梁被炸落江中;11月14日,美軍派出飛機再次對大橋實施轟炸,朝方的三座橋墩被炸毀,大橋徹底“癱瘓”,成為斷橋。

  如今,當記者走上斷橋,抬頭看鋼架,橋體上炮彈留下的痕跡仍清晰可見,當年的炮火猶在耳畔。

  斷橋被炸毀的同時,鴨綠江大橋也受到了嚴重創傷。朝方一段的鋼軌被炸斷、炸彎,枕木、橋板被炸起火。當時安東鐵路分局200多名干部職工經過5個小時的拼搏,才將大火撲滅。并經過日夜搶修,修復了大橋,保證了物資運輸。

  斷橋被炸毀后,汽車無法通過鴨綠江。為保障運輸,1951年1月,兩國將鴨綠江大橋的雙軌鐵路中一股鐵軌拆除,鋪設公路承擔起斷橋被炸毀后的全部運輸任務。“1950年11月8日到1950年底,敵機共對大橋進行了14次轟炸,轟炸一次,我方鐵路工人就搶修一次。”宋群基說。

  1951年4月7日,美軍動用B-29型轟炸機和噴氣式戰斗機24架,投下50多枚炸彈,對鴨綠江大橋進行了狂轟濫炸,我方組織鐵路工人、部隊共1600多人搶修四晝夜后,大橋于11日開始通車。抗美援朝戰爭期間,鴨綠江大橋成為一條“打不斷、炸不爛”的鋼鐵運輸線。

  鴨綠江大橋也成為許多志愿軍老戰士終生難忘的橋,“1952年換防,我從鴨綠江大橋步行回國。”27軍戰士王廣照說:“當年我從吉林集安出發到朝鮮時,周圍靜悄悄的;可當我從鴨綠江大橋上回來時,丹東人民守在橋頭夾道歡迎,大喊著‘歡迎志愿軍回家’,那一刻別說多激動了。”

  于很多志愿軍老戰士而言,鴨綠江大橋是他們從祖國奔赴朝鮮的地方,也是他們回國的“凱旋門”。“我從大橋上過江,也從大橋上回國,當我們乘坐火車回到祖國,一下車,大家歡呼雀躍,‘小命拿回來了’。”87歲的志愿軍老兵胡長哲說。

看不見的橋與看得見的橋

  “在那桃花盛開的地方,有我可愛的家鄉……”鴨綠江水綠如碧,一岸桃花艷百里——如今,迎春盛開的萬畝桃花,已經成為三面環水一面傍山的丹東市寬甸縣河口村的標志。

  而在河口村,有幾座橋的故事比桃花更吸引人。

  第一座,是座浮橋。

  “學英雄精神,走英雄道路,創英雄偉業,做英雄傳人。”走進毛岸英學校,只聽得讀書聲瑯瑯——這座以英雄名字命名的學校建成于2003年,如今已經成為愛國主義教育基地。

  “之所以選擇在這里建校,是因為當年毛岸英就是從校址斜對面的一座浮橋上走向朝鮮的。可以說,他在這里留下了自己在祖國最后的足跡。”毛岸英學校校長于滿澤說。

  1950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新婚不久的毛岸英請求入朝參戰,任中國人民志愿軍司令部俄語翻譯和秘書。1950年11月25日上午,美空軍轟炸機突然飛臨志愿軍司令部上空,投下了幾十枚凝固汽油彈——在作戰室緊張工作的毛岸英壯烈犧牲,年僅28歲,距他來到朝鮮,僅僅過去了34天。

  第二座,也是座浮橋。

  “橋上主要是走汽車火車運物資,還有很多志愿軍戰士也是從浮橋上通過的。”今年90歲的熊厚祥回憶,“江面有的地方沒有凍結實,為了快速通過,部隊在結冰處搭上木板,所有戰士取下背包,然后一人抱一把槍滾動過江。一個營1000多號人,滾了一夜才完全過江。”

  “我是一名文藝兵,13歲從河口浮橋渡過鴨綠江。”12軍34師文工團戰士、今年83歲的鄒鳳過江后在坑道里為志愿軍演節目。“首長來視察的時候看見我,告知部隊‘趕快把這小孩送回祖國,打死了白瞎了’。”就這樣,鄒鳳又從上河口鐵路橋上回國。“是部隊成就了我,是祖國養育了我,我一生都感恩。”

  河口村村民在浮橋上送走了最可愛的人,也用另一種痛苦的方式迎回過他們。“戰爭爆發后,很多傷病員和犧牲的戰士被一車車運回河口。”河口村村黨支部書記冉慶臣說,“當年我父親是民兵連長,他的一項重要工作就是帶領民兵迎回傷員和犧牲的戰士遺體,在我們村山腳下埋葬不知道故鄉是何處的戰士。”

  兩座“看不見的”浮橋中間,有座僅存半壁的橋——河口斷橋。與鴨綠江斷橋一樣,它也曾慘遭美軍飛機多次轟炸。

  事情發生在1951年3月。“聽我父親講,轟炸持續了很多天。最開始是小飛機順著江流方向炸,可能因為沒有瞄準,炮彈多是掉到水里。有一天來了架大飛機,在空中與橋體平行停留后投下炮彈,朝方一側的橋就被炸斷了。”冉慶臣說。

  “我二大爺活著的時候,經常跟我們描述大橋被炸時的場景。”河口村村黨支部副書記郎顯坤說,“那天,當時只有10多歲的二大爺在田間放豬,突然看到頭頂有飛機。起初他并沒有在意,但當看見飛機投下炮彈,隨即發出巨大爆炸聲時,他被嚇得跑到墻根底下蹲下,好久站不起來。”

  如今,河口斷橋上插著很多寫著志愿軍各部隊番號的旗子——當年,一大批革命先烈從這里走過,他們或犧牲在戰場,或已垂垂暮矣,但他們用血肉之軀鍛造的抗美援朝精神卻如飄揚在空中的旗幟一樣永存。

  站在河口斷橋橋頭,冉慶臣指著周圍的綠水青山說:“如今的河口村憑借萬畝桃園和發展旅游成為全縣最富的山村,百姓過上好日子是對埋葬在這里的烈士最好的安慰。”

  河口斷橋被炸毀后,由于短時間內無法修復,各部門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保護位于上河口的鐵路橋之中。

  “上河口鐵路橋是抗美援朝戰爭打響后,才真正建成投入使用的。”據鐵路抗美援朝博物館館長解本勝介紹,鐵路橋最初沒有與國內鐵路連接在一起。隨著鴨綠江上的橋不斷被美軍破壞,為了保證前線供應,修筑國內鐵路線迫在眉睫。

  “國內鐵路線有74公里,當時東北軍區組織幾千名鐵路員工,加上當地上萬名民工,用了大概不到兩個月就將國內鐵路線建好了。這條鐵路橋也成為丹東地區繼鴨綠江大橋、斷橋之后的第三條鐵血大動脈。”解本勝說。

  “敵軍當然不會讓我們如此輕易就搭建起運兵運物資的線路,橋被炸斷過兩次,炸傷次數更是不計其數。”解本勝說。

  橋被炸毀后,為了快速恢復運輸,鐵路工人冒著槍林彈雨用木頭重建橋身。“但蒸汽機車特別沉,車頭一上去底下的木頭樁根本無法承受。后來我們將車廂連接成超過橋長的長串,用車頭將其頂上橋,再由朝方機車頭牽引車廂過江。”

  為了保護鐵路橋,防空部隊506團將9個連布置在各個山頭上,架設高射炮,與朝方一起形成火力網,防范敵軍破壞江橋。

  一座斷橋、一座鐵路橋、多座難尋蹤影的浮橋,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它們是后方支前和作戰物資運輸的主要通道,也因此成為美軍轟炸的重點地區。

  如今,河口村早已從滿目瘡痍變為“新桃花源”,而這些橋,永遠是屬于河口村的抗美援朝記憶。

  它們,將那段硝煙彌漫的歷史,深深鐫刻在這片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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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要血給血……”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牛紀偉、于力、高爽

  1950年,當戰火燒到家門口時,剛剛獲得和平生活的安東(現丹東)人民又一次遭到戰爭的威脅,沒有懼怕,沒有后退,只有勇敢面對!

  丹東抗美援朝紀念館館長劉靜媛介紹說:“為了全力支援前線,當時的中共安東市委提出,只要前線需要,‘要人給人,要物給物,要血給血,要什么給什么,要多少就給多少’。”

  站在了戰爭最前沿,安東人民以大無畏的勇氣迅速投入到“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熱潮中。從城市到鄉村,妻送郎、父送子、兄弟攜手參軍處處可見,孤山鎮張家村模范軍屬陳書山先后把兩個兒子送往前線、岫巖縣葛藤村農民胡寶林兄弟三人互不相讓最終一起報名參軍……截至1950年底,丹東全市有8646名青壯年報名參加中國人民志愿軍,并涌現出栗學福、許長有等戰斗英雄。

“只要鴨綠江水沒被炸干, 我們的生產就不能停止”

  抗美援朝戰爭期間,過往部隊、傷病員要在安東做各種準備、休整,之前的民工擔架隊也要在此停留,根據需要安東市于1950年11月專門成立了招待站。招待站成立不到兩個月,就接待供應擔架隊員萬余人,收容并及時與有關部隊聯絡歸隊的志愿軍戰士、汽車修理工以及轉送到部隊醫院的志愿軍傷病員近千人。為了切實做好志愿軍的后勤保障,一些企業工廠加班加點生產,安東機械廠承擔為志愿軍修理軍械的任務,當時敵人飛機對安東瘋狂轟炸,工廠設施也屢遭破壞,工人孫行昌、劉洪文提出了“只要鴨綠江水沒被炸干,我們的生產就不能停”的口號。

  1951年4月初,安東熱鬧的商業街三馬路被美軍飛機連續轟炸,炸死炸傷居民數百人。

  安東人民沒有被敵人的飛機大炮嚇倒,反而更堅定了全市人民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決心。1951年4月25日,安東市委組織全市各界代表1500人參加追悼死難同胞控訴美帝侵略暴行大會,在全市掀起聲討美帝罪行的怒潮。1951年6月,中共安東市委動員群眾響應全國抗美援朝總會的號召,在全市掀起制定愛國公約、捐獻飛機大炮和優待烈軍屬熱潮。

  當時被譽為“愛國老人”的宋傳義居住在安東市鎮安區臨江街(現丹東市振安區鴨綠江街道臨江村),為了響應政府號召,與老伴商量訂立增產捐獻30萬元(舊幣)計劃,后又改為70萬元(舊幣);在他的帶動下,周圍200多戶菜民定下捐獻3000多萬元(舊幣)計劃,并比原計劃提前兩個月交齊了捐獻款。

  85歲的丹東市民宋群基至今還記得當時全市動員起來一切為了前線的場面。“當時的安東市委向全市人民發出捐獻三架飛機的號召,飛機分別命名為‘安東市號’‘鴨綠江號’‘鎮江山號’。號召發出后,群眾積極參與,踴躍捐款,最后超額完成任務,統共捐獻99.7億元,可買6.6架飛機。”

  記者在抗美援朝紀念館采訪時了解到這樣一組數字:“1950年至1953年期間,安東市參戰民工220947人,其中隨軍赴朝參戰民工2萬余人次;出動戰勤大車41814臺,岫巖縣5000多名民工冒著戰火連續三天三夜為志愿軍搶運彈藥;3萬名婦女參加拆洗、縫紉、護理等擁軍隊伍;青年和學生自愿組織輸血隊,僅元寶區青年便為志愿軍獻血達58萬毫升……”

  劉靜媛說:“這些數字,體現了這座城市的英雄氣概,體現了這座城市人民的英雄本色。”

拼命也要保護好這兩條“血脈”

  提到抗美援朝,70年來,有兩條“線”丹東人一直引以為傲:一條是運輸線,一條是電線。

  1950年8月至1951年8月,敵機空襲鴨綠江上的橋梁5391架次,多時每天3架次以上。面對強敵,為解決前線部隊作戰物資保障難題,東北軍區提出“建設鐵路、公路、小路相結合,火車、汽車、手推車相結合,快裝、快卸、快運相結合,搶運、搶修和防空相結合,縱貫道路和橫貫道路相結合的打不垮、炸不爛的鋼鐵運輸線”。

  當時,活躍在交通運輸保障線上的不僅有志愿軍的鐵道兵、后勤兵,還有數十萬的擔架隊、運輸隊、民工隊。此外,擔任各種運輸和勤務工作的鐵路員工、各單位抽調的汽車司機等各種專業人員達萬人。

  “過了鴨綠江就是前線,無論火車司機還是鐵道兵,都得隨時做好戰斗準備。”鐵路抗美援朝博物館館長解本勝說,“例如志愿軍烈士王景洲,原本工作只是登記車號,但在戰場上磨煉成所在車站的‘排爆能手’。”

  1951年2月8日夜間,王景洲在搶修鐵路線時發現一股鐵路線上有兩顆尚未爆炸的定時炸彈。為保證鐵軌不受破壞,他在與另外七名戰友將插入土地的炸彈挖出后,徒手將兩顆炸彈抱離鐵路線,可謂與死神擦肩而過。

  “僅過了一個月,王景洲在一次運輸中為避免兩節車廂相撞獻出了生命,年僅22歲。”解本勝說,王景洲的故事,是抗美援朝時期萬千鐵路職工用生命守護鋼鐵運輸線的縮影。

  鋼鐵運輸線“打不爛炸不斷”,兩組電線也點亮著希望的火種。抗美援朝戰爭期間,志愿軍的指揮部、后勤部、倉庫、醫院、兵工廠等都設在安東。1950年11月8日上午9時,鴨綠江大橋上通往丹東市唯一一條66千伏送電線路“新六線”被炸斷——安東斷電,勢必對前方戰事造成重大影響。

  “新六線”被炸斷后,以蘇發成為代表的安東電業局員工臨危受命,在美軍飛機低空掃射之下、在滾滾江水之上,夜以繼日地搶修“新六線”、架設“義東線”,保障了丹東電力供應。

  “搶修位于朝鮮新義州一側的2號電力塔是此次維修工作中難度最大、最重要的一項,只有接通電力塔上的電路,安東市電力才能恢復供應。”蘇發成的兒子蘇寶山說,父親登塔不久,耳邊的防空警報就響起,他不顧塔底工友的呼喚,大喊:“就差3米就接上了!我現在不能下去,我在上面繼續干完,你們趕緊隱蔽!”

  冒著敵機的瘋狂掃射,蘇發成在兩位工友的配合下,靠著腰繩的拉力,兩腳死死蹬住鐵塔,用肩膀扛起引線用力拖拽,終于將電纜線連到了2號塔上。

  電通了,可沒過兩小時塔上的電線又被炸毀。每當空襲警報解除,蘇發成和工友們就沖出防空壕一次次維修,就這樣堅持了七天七夜。

  “縫縫補補”終究抵不過“狂轟亂炸”,開辟一條新電路迫在眉睫——1950年11月15日,500多名民工、200多輛大馬車、40多輛汽車,以及從遼寧各地臨時抽調來的技術人員與安東電業局員工一起,準備架設新線路“義東線”。

  一天,蘇發成正在電線桿上架線,一架敵機飛來,呼嘯著的子彈從蘇發成的身前身后飛過,落到地上、濺起泥土。“我父親說他感覺腳底傳來一陣抖動,敵機掃蕩后他從桿子上下來時,才發現離他腳不遠的地方,有一顆子彈把電線桿都打穿了。”蘇寶山說。

  在極端惡劣的條件下,“義東線”施工完成時間比預計時間提前20小時,送電時間提前1小時10分鐘。

這里是所有志愿軍戰士的家

  “親愛的宋大爺:離開您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您對我的關懷和親切的照顧,使我感到祖國的溫暖,我以有這樣可愛的祖國而驕傲。”

  抗美援朝紀念館副館長張校瑛介紹說,這段話摘自志愿軍戰士張明慶1951年6月11日寫于朝鮮戰場的一封信。信的收件人,是時年65歲的宋傳義老人。

  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美軍頻頻轟炸丹東,很多人勸宋傳義離開,他卻堅持留下,只因他所居住的臨江街是志愿軍部隊經常路過和宿營的地方。一次,宋傳義發現隊伍中有一位傷員,立刻迎上去扶到自己家,對老伴說“當年咱送兒子參軍,他犧牲在解放戰爭戰場,他是革命青年,志愿軍也是革命青年,都是咱的兒子!”

  這位傷員就是張明慶,他在被宋傳義夫婦照料兩個多星期后奔赴朝鮮戰場。兩個月后,他給宋傳義寫了這封信——類似的信,宋傳義先后收到300多封。不論前線戰事如何緊張,戰士們都忘不了跟“老父親”聊聊近況;宋傳義也經常給志愿軍寫信,介紹祖國建設和后方照顧軍屬等情況,鼓勵戰士在前方安心、勇敢殺敵。

  抗美援朝期間,鳳城出了一位有名的擁軍模范,被稱為“志愿軍媽媽”的于大娘。1950年11月,有部分傷員在鳳城養傷,于大娘照顧了一位發高燒昏迷不醒的戰士,經過細心的照料,戰士恢復健康再次奔赴前線時激動地對老人說:“您比我親生母親還要親!”戰士還把自己的一件衣服送給于大娘留作紀念。

  在這座英雄城市,像宋傳義、于大娘這樣的擁軍模范實在是太多了……

  87歲的丹東市民呂孝娥回憶當時的情景時說:“我們家有兩間小屋,把炕都留給了志愿軍戰士,我們兄弟姐妹7人在地上打地鋪,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

  無數丹東人民將志愿軍當自己的家人,無數志愿軍戰士將丹東看作自己的第二故鄉——這段歷史,也使丹東與偉大的抗美援朝戰爭聯系得更加緊密。

  70年前,當中國人民志愿軍戰士踏上這片土地走向朝鮮戰場,當“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的口號環繞大街小巷,紅色的烙印就深深鐫刻在丹東的每一寸土地上。

  70年斗轉星移,如今硝煙炮火不再,但偉大的抗美援朝精神已深深融入這座邊境城市和每一個丹東人民的血液之中。

4

那是一條“打不爛炸不斷”的鋼鐵運輸線

新華每日電訊記者于力、丁非白、吳子鈺

  悠悠邊陲,巍巍國門,鴨綠江畔,一座座大橋橫亙江中,連接著中朝兩岸。

  1950年10月,中國人民志愿軍赴朝鮮作戰,走的是這些橋;1951年初,東北軍區后勤部為志愿軍運送后勤供應,必經的是這些橋;1951年10月,志愿軍后勤司令部直屬部隊運送大宗物資時,依靠的還是這些橋……

  從1950年8月至1951年8月,敵機空襲鴨綠江上的橋梁共5391架次,多時每天3架次以上……然而,就是在這樣的狂轟濫炸下,中國軍民靠著血肉之軀打造出一條“打不爛、炸不斷”的鋼鐵運輸線,以難以置信的頑強毅力把物資送到前線,創造了驚人的奇跡。

  志愿軍入朝作戰70周年紀念日前夕,記者來到位于丹東的鐵路抗美援朝博物館,在館長解本勝的帶領下,探訪當年鐵路運輸線上的英雄事跡。

奇跡源于軍民同心

  在抗美援朝戰爭中,中國軍事交通部門,志愿軍運輸、鐵路、工程、防控部隊,以及援朝鐵路和公路員工,在黨中央、中央軍委和志愿軍首長的領導下,同“聯合國軍”及南朝鮮部隊進行了英勇頑強、艱苦卓絕的斗爭,戰勝了美國空軍實施的所謂“集中轟炸”“重點轟炸”和“絞殺戰”等瘋狂封鎖和洪水帶來的災害,創造了隨炸隨修、此炸彼通的“打不爛、炸不斷的鋼鐵運輸線”,創造了“千條萬條,運輸第一條”和運輸、防護、搶修三位一體聯合作戰的寶貴經驗,卓有成效地保障了抗美援朝戰爭的勝利,在中國軍事交通史上寫下了光輝的篇章。

  今年已有93歲高齡的關云慶曾在志愿軍897部隊擔任608號機車副司機,70年前,關云慶告別新婚妻子,自愿報名支援前線承擔運輸任務。

  “當時單位提了兩個條件,一個是在家里是獨生子的職工不批準;一個是剛剛結婚的不批準。我當時剛剛結婚,按規定是不批準的。但是我想,我是共青團員。我一定要爭取第一批支援抗美援朝。”關云慶說。

  經過積極爭取,關云慶如愿以償。關云慶又做了妻子半宿思想工作,隨后給遠在吉林的妹妹打電話:“我要上戰場了,你找個時間,把你嫂子接過去照顧一段時間,我要回不來,家里一切就都托付給你了……”

  “過了鴨綠江,就是前線,無論火車司機還是鐵道兵,都得隨時做好戰斗準備。”解本勝告訴記者,當時在朝鮮境內的鐵路工人雖然在名義上并非一線戰斗部隊,除了做好本職工作,還要面對時刻可能出現的危急情況,不但需要學會用槍、識別敵軍特務,還需要掌握一定的排爆、醫療技能。

  “例如援朝工程隊成員李慶春,原本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車站聯絡員。但在戰場的磨練中,他在鐵路線排爆、搶修等工作中都做出了杰出貢獻。”解本勝說。

  戰爭期間,敵軍常在朝鮮境內的運輸線沿線空投定時炸彈。

  1951年2月25日夜間,敵機在李慶春所在的路下車站附近的鐵路線旁投彈轟炸,一顆重三百磅的定時炸彈落地處距鐵路只有一公尺遠。為了爭分奪秒排險,李慶春顧不得安危,帶著一位朝鮮戰友趕到現場,將定時炸彈挖出,抬到離鐵路線三百米的地方,保證了運輸的暢通和同志們的安全。

  “1951年6月,李慶春還在一次軍列因敵機掃射起火中,頂著汽油燃燒的烈火,將著火的車廂脫鉤,避免了軍列更大的損失。”解本勝說。李慶春的事跡,是抗美援朝時期普通鐵路職工不顧安危、拼盡全力保障鋼鐵運輸線的真實寫照。

奇跡源于軍民不斷創新

  在遼寧丹東振安區的鴨綠江岸邊,目光敏銳的人們可以找到一列橫貫江面、已經破損的圓木橋墩。

  這列橋墩是抗美援朝時期志愿軍鐵道兵所臨時搭建的一座鐵路便橋的遺跡。根據岸邊石碑上的描述,這座橋橋面貼近江水,漲潮時就隱沒在江中,難以被敵機發現。因此,這座看似簡陋的鐵路便橋實際上是志愿軍向戰場運送物資的“秘密通道”之一。

  除了利用自然規律隱蔽的“水中橋”,為保證后勤保障的暢通,志愿軍鐵道兵還想出了許多令人拍案叫絕的辦法。有的橋在通車后可以立即拆除重要部件,夜晚再搭上,成為晝拆夜架的活動便橋;有的在正橋遠處修造便橋和便線,即使敵機炸毀一處,另一處仍可以通車。

  而在面對被炸毀的橋梁時,戰場瞬息萬變的環境決定了志愿軍鐵道兵必須爭分奪秒、用最快的速度將橋梁恢復至能夠通車的狀態。解本勝說,面對這種情況,鐵道兵就用圓木架起臨時橋墩,搭好的橋墩上鋪上鋼軌,火車就可以通行了。

  “朝鮮戰爭中,包括清川江大橋在內的重要橋梁,都是用這種方法快速修理完成的。”解本勝說,“當然,志愿軍用這樣的方法修橋,可以說是邊用邊修。火車在上面跑,鐵道兵就在下面加固橋墩。”

  為了加快運輸物資的效率,志愿軍后勤部隊采用了“續行法”的行車方式,讓數列火車在同一時間內向同一方向行駛,發車間隔不超過五分鐘。這樣的行車方式,有效地節省了站內調度列車的時間,讓運往前線的物資數量成倍增長。

  志愿軍鐵道兵還發明了一種名為“頂牛過江”的方法,在緊急搶修不堪重壓的橋梁地段,以機車將車皮頂過橋,而機車不上橋,用這種辦法,僅東清川江橋通車一夜即搶過340節車皮的物資。

  鐵道兵們的聰明才智,讓志愿軍奇跡般的建設能力贏得了國內外的關注。美國合眾社曾在相關報道中驚嘆:

  “共產黨以不屈不撓的努力,使供應品持續在鐵路上運送。共產黨軍隊不僅擁有無限的人力,并且有相當程度的建造能力,表現了無可非議的技巧和決心,修理、新建的便橋以驚人的速度完成……坦白地講,他們是世界上最堅決建設鐵路的人。”

奇跡源于百折不撓

  沖天的大火、燃燒的房屋、奔逃的人群和被夷為平地的火車站……自1951年8月起,侵略者為在停戰談判中對志愿軍和朝鮮人民軍施加壓力,倚仗空中優勢,把轟炸重點目標放到鐵路運輸線、車站、橋梁、隧道等處,進行所謂的“絞殺戰”,妄圖掐斷我前線作戰物資的供應。跑在鐵路運輸線上的列車更是重點被轟炸的目標。

  1950年11月8日10時,美機近百架輪番轟炸鴨綠江鐵路大橋,江橋受損,行車中斷。經10多個小時奮戰,于次日凌晨恢復了通車。9日,敵機數十架,再炸大橋。11日敵機更加瘋狂,一天連炸3次。破壞程度越來越重,行車再次中斷。安東分局從灌水、本溪調動260多名工務段線橋工人,充實搶修隊,組建江橋搶修工程隊,輪班作業,不停頓地搶修,于13日午夜恢復了通車。

  位于丹東市寬甸滿族自治縣的上河口鐵路橋始建于1938年,橋長673米,橋高20.8米,共29孔。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這座橋是重要的交通運輸線。

  1950年11月9日,美軍空軍連續6天,對上河口鐵路橋狂轟濫炸。鐵路橋12號橋墩被炸損毀。經10余天搶修,解決了運輸過江的難題。后來又加固了橋墩,用機車牽引車廂過江。1951年3月30日,美機將橋南段炸斷,但很快被修好。在整個抗美援朝期間,這座橋基本保持暢通。

  解本勝說,面對道路交通基礎設施被破壞問題,敵炸我修、隨炸隨修、白天炸晚上修;而對于運輸力量不足的矛盾,則是汽車不夠就人畜同上,人挑肩扛馬馱,硬是在各種復雜地形上完成了現代化工具難以完成的保障任務。抗美援朝戰爭中,我國后方戰場修復鐵路路基640公里,修復橋梁2294座次,加寬公路8100多公里,新修公路2510公里。

  “當時物資緊缺,志愿軍鐵道兵們就地取材。機車被炸毀了,就搜集可用的零部件。”解本勝說,“志愿軍能在如此艱苦的戰場環境下、利用如此稀少的資源,最大程度地保證運輸線的暢通,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跡。”

  70年過去,鴨綠江上,作為歷史的見證,鴨綠江斷橋依舊挺立。70年后,中國擁有著前所未有的運輸保障基礎。伴隨著交通基礎建設的發展,結合高速公路建設修建飛機跑道,結合鐵道發展落實軍運設施建設……交通建設軍民融合發展的路子越走越寬廣。而“打不爛、炸不斷的鋼鐵運輸線”精神,至今仍在汶川抗震救災行動、抗擊新冠疫情的行動中不斷地散發光芒,給予中國人民激勵與啟示。

編輯: 徐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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